英雄的血脉:流散四方的迈锡尼文明后裔

  历史总是充满着重复性与相似性,有些情节会在慢慢长河中,反复上演。当古希腊人开始驾船远航,开拓地中海各地时,他们经常会遇到一些与自己语言类似的土著。这些土著分布在地中海东部的各个沿海,却是希腊人海上征途之旅的前辈。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数百年前,从希腊世界跑出来的迈锡尼遗民。

  从爱琴海文明开始,希腊人就与各个文明中心建立了广泛的联系,并开始向海外扩张。他们依靠手工艺品与其他地方买来的特产,在地中海东岸交换自己所需的粮食与铜矿资源。后来滋养雅典与斯巴达人的国际线路,在他们爷爷辈的迈锡尼时代,就兴盛一时。

  在这些殖民地中,小亚细亚最为重要。由于小亚细亚西海岸气候宜人,与希腊本土几乎相同,自然成为了希腊本土航海家的远行第一站。很多古希腊城市,在当时就已经被建立起来。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希腊哲学发源地的米利都。类似风格的港口城市,也在以弗所和士卖那出现,成为了迈锡尼人联通世界的桥梁。他们从这里与东面的赫挮帝国交往,或是直接杨帆到叙利亚和埃及贸易。后世在当地发掘的武士贵族墓葬,无一例外的面朝故土所在的西方。

  从外部环境来看,公元前15-13世纪的赫梯帝国,既要在叙利亚,和埃及争夺迦南城市的主导权,又要承受亚述人从东方给她造成了压力。希腊人自然也趁机在西线跃跃欲试。所以赫梯帝国做出了有限的让步,将米利都为中心的一片地区,划给了迈锡尼诸王国联盟的首领–阿希亚瓦。

  但由于迈锡尼人频繁地袭击赫梯,导致对手愤怒地夺去了东方的大都会米利都,还对希腊诸国实施了贸易禁运。陷入泥潭的的迈锡尼人只能穷兵黩武,倾尽国力发动战争,获得贸易来的铜资源和奴隶。但竭泽而渔的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而最重要的桥头堡米利都的沦陷,导致希腊人向米利都以北眺望,寻找新的突破口。位于黑海与地中海交界的小国维鲁萨,成为了迈锡尼人目标。该城邦在青铜时代末期遭到了来自西方的频繁入侵,终于在后来成为了特洛伊战争的历史原型。

  在经历了消耗元气的争霸战后,希腊和赫梯都遭受了外来侵略。外来侵略者是多来源的移民集团,过着半农半牧的生活。尽管迈锡尼文明下的各城市,开始建造巨大的要塞,甚至构筑了欧洲历史上第一段位于科林斯地峡的长城。但在众多蛮族海洋中,依然难以坚守。

  不得已之下,大量迈锡尼人开始远航到海外。以另一种方式,改头换面地顽强生存。

  如果翻开古希腊方言分布地图就不难发现,古典时代的古希腊共有五种方言:多利亚方言、爱奥尼亚方言、伊奥尼亚方言、阿卡迪亚-塞浦路斯方言,以及西北希腊语方言。

  其中阿卡迪亚-塞浦路斯方言最接近迈锡尼线形文字B记载的迈锡尼希腊语。但这种方言,分布在两块毫不相连的飞地。

  其中,位于半岛内陆的阿卡迪亚地区是迈锡尼遗民在希腊大陆坚守的重要据点。由于四周环山,易守难攻,这里成为了迈锡尼遗民自保的理想之地。直到古典时代,这里依旧古风犹存,从而成为了后来欧美文学中世外桃源和田园乐土的代名词,不禁令人想起陶渊明笔下,先秦遗民聚居的桃花源。但由于地理闭塞,这里的经济文化发展长期落后于希腊其他地区。

  除了阿卡迪亚,阿提卡半岛也是迈锡尼遗民的最后堡垒。雅典也一直在证明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希腊后裔。从迈锡尼文明末期开始,雅典的文物是渐变延续的,没有受到外力打断,雅典卫城也没有如迈锡尼那样遭到外敌破坏。由于雅典准备充分,而在在城中打了一口深井,从而在外敌入侵的大洪水中幸存了下来。所以迈锡尼时代的文化与人口得到了保存,雅典成了希腊世界最有活力,人口最多的小中心之一。当地还收容了其他的迈锡尼难民,成为了他们东渡小亚细亚,塞浦路斯等地的希望之港,

  正是得益于几个世纪的和平发展,在迈锡尼时代默默无闻的小小雅典,在古风时代和古典时代逐步崛起,最后成为闪耀全希腊的明珠。

  相比整体残破的希腊半岛,安纳托利亚西部是一片相对安全的避风港。在东方海岸,迈锡尼人找到了先辈留下的遗迹。从希腊本土到小亚细亚的移民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几个世纪,而且不同族群的希腊人带来了自己的方言与文化。

  最后,迈锡尼遗民大致形成了伊奥尼亚和爱奥尼亚两个群体。他们利用安全的地理位置,丰富的文化遗存,在这里休养生息,繁育后代。甚至还整合出了西方第一部最伟大的文学著作《荷马史诗》。

  一些小亚细亚的古老民族也与爱琴文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半岛西南部的卡里亚人。当地最初的海外移民,是来自米诺斯文明的克里特人。后来迈锡尼人来到了沿海地区,建立了各种城市与要塞。最后是第三波移民多利亚人,征服了迈锡尼人的几座大城。这其中既有米利都,也有历史之父希罗多德的故乡–哈利卡纳苏斯。

  当希腊人在沿海发展自己的城市,内陆的卡利亚人也与他们不断融合。很多来自当地的重步兵雇佣军部队,就混杂着希腊人与卡利亚人。在色诺芬的那支万人远征军中,就曾经有希腊人揪出一个混迹其中的卡利亚人。希腊人的判断依据主要是这个人的耳朵上,有打耳洞的痕迹。但城邦时代的希腊人,根本没有佩戴耳环的习惯。相反,迈锡尼时代的人却将金制的耳环,视为财富的象征。这个习俗也被他们带给了后来的卡利亚人。两拨人也经常出现在一支军队里,并为反抗亚述统治的埃及26王朝,输入了充沛的武德。

  讽刺的是,在著名的希波战争中,无论是卡利亚本地人还是沿海的希腊人,都成为了波斯入侵大军的一部分。他们当中即有哈利卡纳苏斯女王阿尔忒弥西亚。她的6艘战船,在萨拉米斯海战中发挥出色。连当时的波斯国王薛西斯都赞叹:在我的军队里,女子变成了男儿,男人成了妇人!

  类似的情况,在当时的小亚细亚半岛上,不算少数。紧挨着卡利亚边上的吕西亚人等小民族,也在武器风格与战袍风格上,有着浓郁的末代迈锡尼遗风。他们也是波斯入侵舰队的一部分。包括希罗多德在内的古希腊学者,都注意到这些人在不同方面与当时的希腊人存在联系。

  更让人咋舌的一波人,在波斯人入侵的年代里,已经搬迁到了安纳托利亚高原。他们不是迈锡尼遗民,却是当年逼迫迈锡尼人大量外逃的蛮族后裔。根据地域,他们被划分为卡帕多西亚人和弗里几亚人。但曾经就居住在他们老家边上的马其顿人,却记得他们的扬长而去。他们也曾经在小亚内陆建立过短暂的强权,留下了千古难解的谜结。最终在遭遇亚历山大大帝的远征时,被后者用佩剑斩断。

  在与阿卡迪亚遥相呼应的一块方言飞地是塞浦路斯岛,迈锡尼人可以找到他们因赫挮帝国禁运而难以获得的铜矿资源。塞浦路斯的名称‘Cyprus’来自于“铜矿”。

  公元前13世纪的迈锡尼文明末期,在很多迈锡尼人出海,征服了当地的土著居民,建立了最后的迈锡尼王国。他们继续生产传统样式的陶器,用迈锡尼式的圆顶墓安葬逝者。这些迈锡尼希腊人保持了传统的国王政体。独特的塞普路斯-米诺斯线形文字与线形文字一脉相承,使用到了古典时代。见证了希腊文明的短暂黑暗与灿烂复兴。

  公元前5世纪初,这些塞浦路斯人坚决的站在亚洲希腊人一边,参加了著名的爱奥尼亚大起义。当时岛上萨拉米斯城的国王是亲波斯的戈尔贡,他被自己的弟弟欧涅西洛斯谋杀。随后欧涅西洛斯带着塞浦路斯岛各城邦的迈锡尼后裔反抗波斯,包围了岛上的腓尼基殖民地阿玛图斯。

  后来伊奥尼亚舰队在海战中击败了波斯人的腓尼基舰队。塞浦路斯人驾着祖先的战车出战,在陆战中一度阵斩了波斯人的主帅阿尔提比奥斯。在最终战败后,他们再次臣服于波斯,并被迫为进攻希腊本土的舰队,承担了三分之一的兵力。

  当亚历山大大帝的大军扫过腓尼基人的城市提尔,这些迈锡尼英雄的后裔,主动带着舰队加入马其顿人的队伍。也算是在多年后,报了过往的一箭之仇。

  在圣地的犹太人记载中,有一群常凶悍的腓力斯丁人。这些移民早期有着典型的爱琴文明特征,可能是从塞浦路斯出发,来到巴勒斯坦。后来犹太人和埃及人对他们的影响越来越大,并同化了他们中的一部分人。

  公元前8-7世纪,当犹太人修订旧约时,希腊殖民者已经登陆巴勒斯坦海岸。剩下的腓力斯丁人与他们逐渐合流,住在沿海地区,并恢复了希腊文化。犹太人很可能知道,腓力斯丁人与希腊人都来自爱琴海,有着文化与血缘的联系,所以圣经中关于参孙和腓力斯丁人的记载,其实有着很重的希腊神话色彩。

  最后在公元前3-2世纪,这些爱琴后裔被彻底希腊化,成了没有明显特征的一个民族。

  起初,迈锡尼希腊人与埃及人是和平共处的。公元前1380年,法老派出使节出访了希腊。埃及使节先后到了克里特、美塞尼亚、阿尔戈斯和迈锡尼等重要的希腊城邦。但在青铜时代末期的大动乱中,多个古老的文明帝国纷纷崩溃。

  随着侵略者如蝗虫一般席卷希腊半岛,国破家亡的迈锡尼人又加入侵略集团,为破坏行动推波助澜。但是庞大的流民团体在尼罗河岸两次遭到埃及大军的顽强狙击。

  第一次入侵发生于第十九王朝的摩棱普塔法老时代,但遭到挫败。第二和第三次次入侵发生在第二十王朝的拉美西斯三世时代,分别发生于1190年和1187年。前两次入侵是和利比亚人一起侵略,第三次是海上民族联合起来,自己组织的行动。

  公元前1187年,海上民族大举入侵埃及。熟悉本地水文的埃及军队,做了精心的策划。他们在尼罗河三角洲设置了带矛头的木桩,纵火筏阻击海民的船只。还在岸上准备了埃及风格的狙击力量,包括组成纵队方阵的重步兵与两翼的战车和弓箭手。一些早些年入侵埃及后被俘的迈锡尼人,则已经被法老收编为自己的精锐卫队。

  海上民族的海船在尼罗河搁浅,机动性受到限制。埃及战船则奋力撞击敌船,弓箭手也用弓箭进行远程打击。海上民族的船只因为吃水过深而翻船或者搁浅,迎面而来的是埃及战士锋利的弓箭。一些上岸的入侵者,也遭到了埃及步兵的掩杀。

  类似的情节不仅被法老的武功记录碑文所呈现,也在荷马的《奥德赛》中有类似桥段。两种不同文化的记载,对于某些被俘人员的部落名称,都几乎如出一辙。

  尽管迈锡尼鼎盛时期的文字,主要用于宫廷库存管理与贸易记账。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后裔,在荷马史诗与各种流传故事中,透露自己的身世。

  国内不少人却总是拿着考古与历史研究不发达时期的武断结论,嘲笑迈锡尼人的沦亡与古希腊文明的中断。可越来越精细的历史研究与全球考古学家们的不懈努力,都在无情的扇这些愚者的嘴巴子。

  虽然迈锡尼的辉煌成为了不可再现的往事,但是黑暗时代的希腊人,依旧在用诗歌和传说,追溯着荣耀的残影。这些诗文被历代的文人墨客加以整理,形成了特洛伊组诗和底比斯组诗两大系统。越来越丰富的诗歌内容,激励着历代诗人作家们泼墨辉煌,也鼓舞着战士们建功立业。

  最终,这些传奇故事感染了一位年轻的马其顿王子。王子在成年后,即用自己超一流的军事天赋,横扫了大半个亚洲。今天我们都知道他的大名亚历山大,以及他一手开除的希腊化全球时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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